你現在的位置: 首頁->新聞
 
陶庵夢憶字字情
更新時間:

  《陶庵夢憶》是明朝散文家張岱所著,也是其傳世作品中最著名的一部。該書成書于甲申明亡(1644年)之后,直至乾隆四十年(1794年)才終于初版行世。其中所記大多是作者親身經歷過的雜事,將茶樓酒肆、說書演戲、斗雞養鳥、放燈迎神以及山水風景、工藝書畫等種種世相展現在人們面前,構成了明代社會生活的一幅風俗畫卷,甚而可說是江浙一帶一幅絕妙的《清明上河圖》。書中雖有貴族子弟的閑情逸致、浪漫生活,但更多的是社會生活和風俗人情的反映,同時因書中記有大量明代日常生活、娛樂、戲曲、古董等的原始資料,也被視為研究明代物質文化的重要文獻。

  陳平原先生以為明文第一非張岱莫屬,尤其《陶庵夢憶》,篇篇都是好文章。明代小品文成就豐厚,名家妙筆甚蕃,不獨陳先生,其實在很多人心目中,這本薄薄的小冊子的確坐得第一把交椅。“云門十子”之一的祁豸佳曾稱贊張岱的文章“有酈道元之博奧,有劉同人之生辣,有袁中郎之倩麗,有王季重之詼諧,無所不有”,堪稱集小品文之大成。當然這部作為“明文第一”的書,并不是真正在明代寫成的,張岱文學生命至為要緊的一點,就在于他是個遺民。前半生繁華種種釀成的深深眷戀,讓平淡背后化開的片片絢爛余韻無窮,勾得人百轉千回,心向往之。周作人評價張岱為“都會詩人”,此言一語中的。張岱所注意的是人事而非天然,山水不過是他所寫的生活的背景。他自稱少時“極愛繁華”,其實一生未改。因此他最擅長寫人事、寫風情,筆下也充滿風情。憑借《陶庵夢憶》,可以看出張岱散文實際上是公安、竟陵兩派文學融合的結果,但成就高于這兩派。特別是其中有些文章與現代散文的情趣幾乎一致,無意間開啟了近世新文藝,后人毋寧將其看作現代散文源頭。

  生于1597年的張岱,字宗子,又字石公,號陶庵,山陰(今浙江紹興市)人,出身仕宦世家,前半生過著封建士大夫的風流浪漫生活,其自作《墓志銘》說:“少為紈绔子弟,極愛繁華,好精舍,好鮮衣,好美食,好駿馬,好華燈,好煙火,好梨園,好鼓吹,好古董,好花鳥,兼以茶淫橘虐,書蠹詩魔,勞碌半生,皆成夢幻。”張岱是個矛盾的統一體,非佛教的虔誠信徒,但有較濃厚的佛家思想;生于詩書禮儀之家,思想卻自由散漫。不過他卻有強烈的民族意識,清兵南下后,披發入山以表示抗爭,盡管布衣素食,甚至到了“斷炊”地步,也不后悔。撫今追昔,頗有“五十年來,總成一夢”之感,遂追憶早年見聞,寫成《陶庵夢憶》《西湖夢尋》以及《石匱書》, 以寄托故國之思。《陶庵夢憶》序說:“陶庵國破家亡,無所歸止。披發入山,駴駴為野人。故舊見之,如毒藥猛獸,愕窒不敢與接。作《自挽詩》,每欲引決,因《石匱書》未成,尚視息人世。然瓶粟屢罄,不能舉火。始知首陽二老,直頭餓死,不食周粟,還是后人妝點語也。饑餓之余,好弄筆墨。因思昔人生長王謝,頗事豪華,今日罹此果報:以笠報顱,以蕢報踵,仇簪履也;以衲報裘,以苧報絺,仇輕暖也;以藿報肉,以糲報粻,仇甘旨也;以薦報床,以石報枕,仇溫柔也;以繩報樞,以甕報牖,仇爽塏也;以煙報目,以糞報鼻,仇香艷也;以途報足,以囊報肩,仇輿從也。種種罪案,從種種果報中見之。”把今日的饑餓貧窮歸于以前奢華生活的報應,可見作者歷經巨變的心靈痛楚。法國著名漢學家謝和耐作《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國日常生活》,用《夢粱錄》和《武林舊事》作材料,勾畫以杭州為代表的南宋都市日常生活,對城市、社會、衣、食、住、生活周期、四時節令與天地萬象、消閑時光、火災與消防、交通與供應等深入地進行研究,極具思考的深度和廣度。張岱的文章作史學材料毫不遜色,若單論文學,又比謝和耐們可愛許多,因為他是活生生穿行在書里的,其風度和性情在筆底自然流瀉,堪稱妙人、解人。

  《陶庵夢憶》八卷一百二十余篇短文,題材廣泛,涉及城市勝概、山川景物、風俗人情、文學藝術等各個方面;人物多為市井眾生和藝界人物,如畫師、琴師、工匠、花匠、藝妓、優伶、說書人、雜耍兒等,往事古流,綺麗悲艷。以風俗來說,《越俗掃墓》中三分之一的文段描寫掃墓時節,杭州人游湖賞玩的盛況,而結尾處寫及“乙酉方兵,劃江而守……婦女不得出城者三歲矣。蕭條凄涼……”用不同時間相同地點的今昔變化突出了兵事興起后的凄涼與蕭條。正是這些故物或者故事,使其無依漂泊的精神有了歸結之點,讓這個清高驕傲、才華橫溢的明朝遺民還可以哀而不傷地表達故國之思、黍離之悲。以山川來說,《西湖七月半》寫西湖觀月盛景之下社會各階層的狀態,有人借景游玩,有人故擺姿態,有人月下應酬,有人隱于樹下湖中獨自賞月,而作者是隱藏起來的觀看者,看月亦看人,體現出文人的一種有趣而清高的姿態。雅士賞月“匿影樹下,或逃囂里湖”,他們不喜熱鬧,不喜應酬,唯喜歡獨自欣賞寂寞的月光。俗客散盡,“匿影樹下者出,吾輩連通聲氣,拉與同坐”“凈幾暖爐,茶鐺旋煮,素瓷靜處”。這些清客雅士也是不甘寂寞的,他們只與志趣相投的人共賞冷月,他們追求最清凈的月景,不受世俗時間的約束,可以不畏寒冷,徹夜蕩舟湖上,享受“十里荷花,香氣拍人”的意境。文人往往以其異于常人的獨特審美趣味而成為比較孤立的群體,需要知音相互賞識、彼此分享樂趣,只是縱然不覺己苦,但卻悲傷知音稀少。以人物而言,《朱楚生》寫一個女伶“其孤意在眉,其深情在睫,其解意在煙視媚行”,刻畫出冷寂佳人的清麗之態,可惜名花無主,身份下賤,最后郁郁而終,只用“一往深情,搖飏無主”八字,就定下悲戚的結局,只得“勞心忡忡以情死”。我見猶憐,但又無力相助,文中流露出無限悵惋。少年時恣意暢快、無所顧忌的事,本來就如一場美夢,讓人追惜,而再去回憶,愈發覺得恍若隔世,不知今夕何夕。一個隱匿山野的老人,凝思細想,回憶舊夢,淡然笑談,卻字字含情,句句蘊淚,其中滋味讓人品咂良久。



文章來源:深圳特區報
 
冰球比赛视频